走在江戶時期的京都
— 這裡，曾是「城牆」的遺跡

如今展現在我們眼前的京都市街，建築綿延不絕，幾乎感受不到任何邊界。然而，對江戶時代的人們來說，「京都」這個詞所指涉的範圍，比現在小得多，是一個被「城牆」明確包圍起來的特殊地方。

當時的人們，把城牆內側稱為「洛中」，外側稱為「洛外」，將兩者明確區分。若以現代的概念比喻，洛中就像是「店家與住家密集排列、繁華熱鬧的大都市」，洛外則是「田地與森林綿延、悠閒寧靜的郊區」。我們的餐廳 Bello Vero 所在的北白川，以及著名的銀閣寺，當時其實都位於這道「城牆之外（洛外）」。

這段歷史的開端，要從1591 年（天正 19 年）統一天下的豐臣秀吉大規模改造京都說起。他將戰亂中四分五裂的城市重新整合，並在其周圍建造起一圈巨大的土壘城牆。這就是「御土居」。秀吉築起這道城牆的同時，京都的範圍也被明確地框定下來。

秀吉去世之後，江戶時代（1603 年起）的幕府仍將這道「城牆」視為管理城市的重要邊界線而繼承下來。為什麼當時需要這道城牆？江戶時代的人們又是如何看待它的？讓我們一同揭開這段沉睡於我們腳下、令人驚嘆的歷史吧。

CH. 1.11591 年・秀吉的決斷 — 為何需要一道巨大的城牆？

1591 年（天正 19 年）閏正月，天下人豐臣秀吉作為京都改造的最後一筆，突然下令建造巨大的土壘——「御土居」。其規模全長約 22.5 公里，將京都市街地（洛中）整個包圍其中；土壘底寬約 20 公尺、高約 5 公尺，外側則環繞著寬 10〜18 公尺、深 3〜4 公尺的壕溝。土壘上方種植竹林，以阻擋外敵入侵。

關於築造目的，至今仍有三種說法並存。其一是抵禦外敵的防禦城牆；其二是治理鴨川氾濫的河堤；其三是劃分洛中・洛外的邊界線（用以區分治安與稅制）。現代主流觀點認為，這並非單一目的，而是三者結合的「綜合性國家工程」。

秀吉構想的巧妙之處，在於充分利用流經土壘外側的天然河流作為「壕溝」。東邊以鴨川、西邊以紙屋川納入工程之中，大幅縮短工期、壓低成本。北白川與銀閣寺一帶，正位於這道城牆的外側＝洛外。秀吉築起御土居的那一刻，這裡便被貼上「京都市街之外」的標籤，從而讓田園與農村風景在此後的 300 年間得以完整保存。

CH. 1.2百萬遍 — 念佛百萬次的傳說，與「學生之街」的起點

穿過御土居向東，跨越鴨川後沿著今出川通繼續東行，便會抵達一個與東大路通交會的大型路口。這裡就是百萬遍路口。對住在京都的人而言，這是個耳熟能詳的地名；而追溯它的由來，會引領我們進入一段意味深遠的故事。

故事發生在1331 年（元弘元年）。畿內發生大地震，緊接著疫病在京城大肆流行。後醍醐天皇於是頒下勅命，命知恩寺第八世住持善阿空圓上人於宮中誦念佛號。空圓與弟子們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地誦經，當念佛次數達到「百萬遍」之時，疫病便戛然而止——傳說如此記載。為表彰其功績，天皇賜予「百萬遍」的勅號，並下賜傳為弘法大師親筆的「大利劍名號」與五百四十顆念珠。這便是「百萬遍」這個地名的由來。

知恩寺本身原為賀茂神社的神宮寺神樂岡，歷經數次遷址後，於寬文 2 年（1662 年）定居於現址（今出川通與東大路通交叉口的東北角）。江戶時代當時，這裡正是御土居外的洛外。鴨川以東、吉田山以北，是田園交錯的郊外，並非規模龐大的門前町，而更接近「田園中的大伽藍」這樣的景象。當時這座寺廟，是離京前往近江的旅人（將於下一節介紹的志賀越道）首站參拜之地。

這一帶蛻變為「學生之街」，要從1897 年（明治 30 年）6 月 18 日，依據勅令第 209 號創立京都帝國大學之後說起。沿用第三高等學校的吉田校地，京大整建出吉田校區，校門面向百萬遍路口的東南方。1933 年（昭和 8 年）7 月 10 日，京都市電東山線（高野—百萬遍區間）開通；戰後此地發展為舊書店街與咖啡店街，成為日本國內罕見的學生文化中心。1987 年 4 月 15 日起，知恩寺境內開始舉辦「百萬遍手作市集」，如今每月 15 日約有 350 家攤位齊聚，是日本各地手作市集的鼻祖。

另一方面，知恩寺延續至今的大念珠繰傳統依然健在。在御影堂內，僧侶與信眾圍成圓圈，傳遞一串1,080 顆、全長約 100 公尺、重約 350 公斤的大念珠誦經，此法會至今每月 15 日（僅 8 月為 25 日）舉行。690 年前疫病的記憶，竟以這般姿態延續至令和年代的京都之中。

CH. 1.3志賀越道 — 連結京都與近江的「斜行古道」

穿過百萬遍，沿著今出川通再向東稍走一段，整齊的街區格網忽然斷裂，一條斜切過住宅區的道路浮現眼前。這便是連接京都與近江的古道——志賀越道。它另有「山中越」、「白川街道」、「琵琶街道」等別稱。

其起源可追溯至古代。室町時代貴族萬里小路時房的日記《建內記》（1414〜1455 年）中，已記載此道以「今路越」之名設有關卡。應永 8 年（1401 年）的《日吉社室町殿御社參記》則記錄了沿線馬借（運輸業者）聚居的情形，可見其早在平安時代便已是民眾的生活要道。京都端的起點為京之七口之一的「荒神口」（河原町通與荒神橋西側橋頭）。從此處渡過鴨川，穿越吉田，再從北白川越過山嶺，前往近江的滋賀里（大津市）。眾所周知，織田信長從安土城進京，也經常使用此道。

進入江戶時代後，雖因東海道整備完成而讓出官道地位，但志賀越道作為連結京都與近江的最短路徑，仍是百姓、商人與物資往來的現役道路。其中沿線的北白川盛產京都名石「白川石（黑雲母花崗岩）」，是石燈籠與手水缽的著名產地。1888 年（明治 21 年）北白川村統計顯示，全村 305 戶 1,488 人之中，有66 戶為石工。幕末時期街道沿線商店林立，呈現出被稱為「北白川京極」的繁華景象。北白川的石材被運送至京都市區的主要動脈，正是這條志賀越道。

然而這條街道，後來也被近代化的浪潮席捲。1864 年，尾張藩在吉田新建了京都下屋敷，街道的一段被併入藩邸之內，由此首次中斷。明治 22 年（1889 年）第三高等中學校遷至此地，1897 年（明治 30 年）京都帝國大學創立後原樣承繼。如今在京大本部校區（吉田校區）內，街道完全消失於地表，本部棟、法經校舍、綜合研究 7 號館一帶的地下，仍可確認舊道遺構。這場「斜行的旅程」，正是在京大本部校區之中暫告中斷。

古道在這個座標——京大本部東北角、北白川公車站附近——再次重現於地表。從這裡開始，它無視白川通（明治末至昭和初期才整備的新道）的格網，以斜切住宅區的獨特路徑延伸，於北白川仕伏町匯入御蔭通。在 Google Maps 上放大檢視，便能清楚看見這條「斜線」浮現出來。一千年以上的生活軌跡，就這樣被完整地疊印在現代的街景之上。

CH. 1.4銀閣寺道路口 — 從「田園」到「世界遺產的門戶」

或許出乎意料，現在的銀閣寺道路口（白川通×今出川通），在江戶時代並不存在。原因是貫穿此處南北的「白川通」本身，是明治末期至昭和初期才新闢的道路。江戶時代，這個路口周邊是「淨土寺村」——一座小小的農村。寬延年間（1748〜51 年）的戶口統計，僅有約 59 戶、261 人。一望無際的田園之中，慈照寺（銀閣寺）靜靜地佇立其間。

慈照寺由足利義政自文明 14 年（1482 年）起著手營造。其建址正是應仁之亂中燒毀的「淨土寺」遺址，村名也由此而來。「銀閣寺」這個通稱在室町時代並不存在，而是進入江戶時代後，為了與足利義滿的北山殿（金閣寺）對比，才出現的稱呼。

這一帶蛻變為「世界遺產的門戶」的契機，是明治 23 年（1890 年）琵琶湖疏水分線的完工。從蹴上經南禪寺、若王子，到如今的銀閣寺橋，全長 3.3 公里的水路完工，銀閣寺橋下延伸出慈照寺的表參道，現今的景觀雛形於焉成形。沿著疏水流的管理小徑，因京都帝國大學哲學家西田幾多郎與田邊元常在此邊散步邊思索，被稱為「思索之道」。經過當地居民的保存運動之後，1972 年（昭和 47 年）正式命名為「哲學之道」。

路口本身成為交通樞紐，則是戰後的事。1954 年（昭和 29 年），京都市電白川線從東山天王町延伸至此「銀閣寺道」站，並設為終點站。市電廢止於1976 年（昭和 51 年）。經歷僅僅 22 年的市電歲月，如今這裡已是市公車的一大轉乘樞紐，作為迎接世界各地觀光客的「銀閣寺玄關」運作著。

腳下的歷史既不是 400 年也不是 300 年，而是區區 130 年多一點。然而曾經的田園之地，因疏水與新闢道路而蛻變為參道，再成為市電終點站，最終轉身為世界遺產的門戶——這種變化的速度，正是近代京都這座城市的趣味所在。下次在這個路口等紅燈時，想到自己正站在這層層歷史的地層之上，是不是會覺得這片刻時光也變得稍稍特別了呢？

CH. 1.5「城牆」的今貌 — 北野天滿宮中尚存的真正御土居

1591 年築起的全長 22.5 公里御土居，如今大半已消失。進入江戶時代後，其軍事功能不再，壕溝被填平，土壘上長出了一片片竹林。隨著市街地向御土居外側擴張，土壘成為通行與都市開發的障礙，逐漸在町人地中被剷平。

真正的致命打擊來自明治時代的都市改造。明治 5 年（1872 年）以後實施的地租改正與土地放領，使得多數路段轉為民有地，作為宅地、道路與鐵路用地而消失。明治 30 年代山陰本線的鋪設，又進一步削減了它的存在。如今被指定為國家史蹟的，只剩9 處。在原本 22.5 公里的總長之中，能以肉眼看見的形式留存下來的，不到 1 公里，連當初的5%都不到。

而在這當中，規模最大、最接近原貌的，是位於——北野天滿宮境內西側、紙屋川沿岸的「史蹟御土居 紅葉苑」。土壘南北綿延約 350 公尺，高約 5 公尺、底寬約 20 公尺，幾乎完整保留了築造當時的規模。由於被劃入神社境內，得以避開明治時期的土地放領，這便是它得以奇蹟般倖存的最大原因。1930 年（昭和 5 年）7 月 8 日，與其他 8 處一同被指定為國家史蹟。

另一個不容錯過的，是流經土壘西側的紙屋川（天神川的上游）。秀吉將這條天然河流納入御土居的外壕之中。「紙屋川」這個名字，源自平安時代起朝廷的紙屋院（官營造紙工坊）便在此處抄製和紙的歷史。能同時感受土壘、壕溝與斜坡尺度的，京都市內僅此一處。當您親臨現場，便能一目瞭然地理解：御土居並非單純的「土牆」，而是一項與河川融為一體的大型土木工程。

整建為紅葉苑的時間，大約是2007 年（平成 19 年）左右。利用御土居的斜坡與紙屋川的谷地地形，園內種植了約 350 棵紅葉與青楓。中央則屹立著一棵傳為樹齡 350〜400 年的三叉大紅葉。每年 4 月下旬至 6 月下旬可賞青楓，11 月上旬至 12 月上旬則開放紅葉夜間點燈，憑門票（含茶點）即可入內漫步。

北白川早已從「城牆外的農村」蛻變為京都最具代表性的住宅區之一，但作為洛外所孕育出的那種悠緩時間流動，至今仍為這條街帶來一種獨特的氣質。在 Bello Vero 度過義式之夜的前後，不妨走訪這條京都的邊界線吧。1591 年秀吉劃下的那條線，至今仍在我們腳下靜靜地延續著——當您發現這一點時，這趟散步必定會變得更加深刻。

CH. 1.年表京都邊界線的接力年表